2026年8月，常州星宇车灯股份有限公司与107名应届高校毕业生解除劳动合同，引发社会关注。常州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通报称，企业在协商过程中存在“方法简单生硬、缺乏充分有效沟通”等问题。此后，星宇股份公开致歉并公布补偿与整改措施。随着投诉进入客户供应链渠道，大众中国确认启动专项调查，一项企业内部的用工决策由此进入更广泛的供应链治理视野。

一家企业如何处理自己的员工，为什么会引起客户关注？这正是星宇事件超出一般劳动争议的地方。一个看似发生在企业内部的人力资源决策，为什么会沿着员工反应、社会舆情和客户审查不断向外传导？

企业面对经营变化时，如何在人员配置和员工预期之间作出更负责任的决策？当“人”的问题可能进入客户关系、供应链与企业声誉，ESG中的“S”究竟意味着什么？星宇事件真正值得企业管理者思考的，不只是企业是否“对员工好”，而是企业有没有能力把“人”纳入经营系统。

9月16日，上海交通大学深圳研究院管理学国际博士项目（ESG方向）“博识·前沿”第四期学术沙龙以“当‘人’的问题成为全球化问题——重新认识ESG的‘S’”为主题举行。

上海交通大学安泰经济与管理学院组织管理系教授、博士生导师陈景秋以星宇事件为现实入口，结合其长期开展的制造业员工、团队干预与组织治理研究，重新审视“人”的问题如何进入企业经营和全球供应链。上海交通大学管理学国际博士项目（ESG方向）学术主任蒋炜教授在随后对谈中，将讨论进一步引向企业治理、HR职能转型与中国企业全球化。

1、企业的经济账户与员工的心理账户

企业面对订单变化、岗位调整与成本压力时，通常首先计算经济账：人员需求是否发生变化，岗位是否仍有必要，配置如何调整，补偿是否符合规则。对员工而言，同一项决策却嵌入一整套人生安排。尤其对应届毕业生来说，接受一份工作往往意味着放弃其他校招机会、选择一座城市，并根据企业承诺安排未来。

陈景秋教授将这种差异概括为“企业的经济账户”与“员工的心理账户”。员工在意的不只是最终拿到多少补偿，还会判断组织是否兑现了原有预期，决策程序是否公平，沟通过程是否保留了基本尊重。她指出：“同一项决策，在企业的经济账户和员工的心理账户里，可能完全不是一回事。”换句话说，企业算的是岗位、成本和配置，员工算的是机会、承诺和未来。

这一视角也来自陈景秋教授对制造业员工离职与留任问题的长期研究。员工并不是可以根据工资高低随时移动的抽象生产要素。工作、家庭、城市、家乡、身份与未来会共同影响他们留下或离开的选择。对星宇事件中的107名毕业生而言，发生变化的不只是一份就业机会，还包括围绕这份工作已经形成的职业预期和机会安排。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企业即使追加补偿，仍不一定能够立即修复员工感受到的失衡。经济补偿回应的是损失的一部分，公平程序、充分沟通与心理契约则决定员工如何理解这项决策，以及外界如何评价企业的责任。

2、别急着把“人的问题”归因于人

如果只把事件归结为HR沟通方式不当，企业的整改很容易停留在处理相关责任人、增加补偿或完善沟通话术。但陈景秋教授认为，组织行为研究还需要继续追问：什么样的决策程序、人员配置和经营条件形成了这样的结果？

她在分享中提出了理解ESG之“S”的三个层级。第一层关注结果与合规，包括解约、离职、投诉、事故与舆情；第二层进入组织行为与人力资源管理，考察制度、程序、沟通、公平、人员配置与激励；第三层则进一步追溯订单、交付、成本、资源和供应链关系等形成条件。可以把它概括成一句话：合规看结果、HR改组织，经营和供应链改条件。越接近结果，越容易形成直接的合规判断；越深入形成条件，越有可能带来持续改善，但对企业治理能力的要求也越高。

陈景秋教授特别说明，星宇事件本身并不是工时问题，但其团队对制造业工时的研究提供了一种分析方法。深入工厂现场会发现，看似是“员工选择加班”，背后同时存在订单波动、人员配置、收入安排和生产弹性等条件。员工选择了加班，不等于员工选择了长工时。这提醒我们，看到一个人的行为，不要太快把它解释成个人偏好，而要继续追问：是什么样的组织条件塑造了这种选择？

用同样的方法分析此次事件，问题便不再局限于某一次沟通，而会延伸至招聘需求如何形成、经营变化如何传递、重大人员决策由谁参与、风险如何评估，以及组织是否为受影响者预留了充分的协商空间。正如陈景秋教授所说：“一个人的问题，最后可能是一个系统的问题。”

3、从责任传导到责任共担:当人的问题进入供应链

星宇事件的另一个重要变化，是企业内部的用工争议经由投诉进入客户供应链治理渠道。大众中国此前确认已经启动专项调查，并表示尊重劳动者合法权益的原则同样贯穿供应链体系管理。人的问题由此穿透企业边界，与客户审核、商业关系和社会合法性发生联系。

在传统认知中，供应链治理往往更关注质量、交付、成本和环境指标。ESG治理扩展了客户审视供应商的范围。供应商如何对待员工、如何处理劳动关系、是否建立有效的申诉和补救机制，都可能成为客户评估供应链风险的一部分。人力资源管理不再只是一项内部支持职能，也可能直接影响企业的外部经营。

责任进入供应链后，还会产生一个更复杂的问题：客户只是监督者，还是也应审视自身的采购和交付要求如何影响供应商的劳动条件？陈景秋教授指出，订单波动、临时插单、短交期和价格压力可能参与塑造供应商的人员安排与工作条件。成熟的供应链治理不能只要求供应商提供合规结果，还需要识别风险由谁承担、压力由谁产生，以及上下游应如何共同改善形成条件。换句话说，供应链的“S”不能只有责任传导，还需要责任共担：不仅要问谁违规，也要问谁在制造风险、谁在承担风险、谁应该参与改善。

这一分析并不意味着将星宇事件的具体原因归结于客户订单或供应链压力。现有公开信息尚不足以建立这样的因果关系。它提醒企业，ESG的“S”需要同时看到人的体验、组织决策、经营条件、供应链关系和社会评价，任何单一层面的治理都可能遗漏风险的来源。

4、 员工福祉需要从福利走向系统设计

在企业实践中，“善待员工”有时被简化为提高工资、增加福利或在事件发生后追加补偿。陈景秋教授强调，对员工更好并不自动等于企业绩效提升，福利也不能替代组织设计。福祉不是给员工多一点福利，而是把人的需要写进工作的设计。人的福祉能否转化为稳定的团队表现，取决于工作如何安排、团队如何协作、员工是否拥有控制感和支持，以及组织能否形成持续学习和反思的机制。

她介绍的制造业团队研究显示，结构化的团队反思、设计思维和行动后复盘等干预方式，可以改变团队的心理状态与工作过程，并进一步影响员工福祉和团队绩效。这意味着企业不必在“照顾员工”与“追求效率”之间做简单选择，关键在于能否通过工作设计和组织机制，使两者形成可持续的联系。竞争力不能只问投入了多少，还要问组织把人的投入转化成了什么。

在随后的学术对谈中，蒋炜教授进一步追问，当“S”从HR议题进入经营议题，企业需要建立什么样的组织能力。陈景秋教授建议，管理层和董事会需要的不是一个简单的“员工幸福指数”，而是一张“人的风险与组织能力仪表盘”。这张仪表盘至少包含三个层次：结果指标回答“人现在怎么样”，如身心健康、离职与投诉；过程指标回答“组织怎样对待人”，如公平感、支持感与控制感；形成条件则继续追问“为什么会产生这些结果”，包括人员配置、工作安排和激励制度等。

这也意味着HR职能需要跨出传统行政边界。重大用工风险、员工关系和组织能力建设应当进入经营决策，高层管理者需要直接理解人的风险如何影响生产、客户和企业长期发展。

5、全球化管理:从制度复制走向管理转译

如果说星宇事件讨论的是中国企业作为全球供应链供应商如何被治理，那么再往前一步，当中国企业自己成为全球雇主，S的问题会更加复杂；企业在国内形成的管理方式，能否直接复制到不同制度和文化环境？

陈景秋教授结合团队正在开展的中国企业出海案例研究提出“管理转译”的概念。企业需要区分管理意图与制度表达。效率、协同、执行和长期主义等管理意图可以保持，但具体的招聘、沟通、激励和责任安排，需要根据东道国的劳动制度、契约边界和员工预期重新表达。

这种转译要求企业在海外投资和建厂之前，将HR尽调纳入决策，提前识别当地劳动制度、员工预期和文化差异，绘制与“人”相关的风险地图。中国企业出海，真正需要翻译的不是管理制度，而是管理意图。真正的跨文化领导力不只是知道不同国家的员工有什么差异，而是知道哪些管理原则需要坚持，哪些制度表达必须调整。

从这个意义上说，ESG的“S”既关系员工权益，也关系企业能否形成可复制、可调整并且被当地社会接受的全球组织能力。

6、从合规的“S”走向治理的“S"

回到星宇事件，企业当然需要回答劳动关系和程序合规问题。但对于希望建立长期竞争力的企业而言，讨论还需要继续：员工形成了什么预期，组织程序如何影响公平感，经营条件如何塑造人员决策，为什么内部事件会沿客户、供应链和社会评价向外传导，以及企业是否具备把“人”纳入经营系统的能力。

陈景秋教授在分享结尾将这一认识概括为三个变化：

员工福祉，从福利走向系统设计；

企业责任，从内部治理走向供应链共担；

全球化管理，从制度走向管理转移。

当“人”的问题能够穿透企业边界，ESG的“S”就不再只是社会责任报告中的一组指标，而成为企业的智力能力。对中国企业而言，这种能力也将越来越直接地影响供应链信任、全球化经营与长期竞争力。真正成熟的S，不只是问企业是否“对员工好”，而是问企业有没有能力把“人”纳入经营系统。

“真正成熟的S，

是企业有能力把”人“纳入经营系统。

关于管理学国际博士（ESG方向）

管理学国际博士项目（ESG方向）由上海交通大学深圳研究院与法国南特高等商学院联合举办，依托上海交通大学安泰经济与管理学院“双A+”学科实力与法国南特高等商学院在ESG领域的深厚积淀，致力于培养兼具实践经验与研究能力的管理者，帮助学员将多年管理经验沉淀为可持续的管理认知与研究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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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DBA项目领域，上海交通大学安泰经济与管理学院先后与曼彻斯特大学、新加坡管理大学、法国南特高等商学院等多家海外知名高校合作，积累了深厚的成功经验，为中国商界输送了一批兼具国际视野与本土洞察的顶尖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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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三年的积累与筹备，与法国南特高等商学院合作的管理学国际博士项目（ESG方向）首期班已正式开放报名，学院呼吁更多业界精英加入管理学国际博士项目，以学术力量赋能企业发展，共同书写管理实践的新篇章。